坐寇

大约一周前,我由《无人区》的夜巴黎老板谈到劫匪联盟和“坐寇”的问题,今天的《焦点访谈》,就很形象地解释了什么叫“坐寇”。

关于河南永城和天津某地的公路乱收费问题,此期的《焦点访谈》已经说得很明白了,交管部门对超载货车的罚款,采取一种叫做“月票”“年票”的管理,说明白点就是超载的车辆,只要缴了月票年票,则在票据的有效期内,可自由通行,免除罚款,对超载的货车也不作任何的处理。——这与劫匪联盟的性质并无二样,是典型的“坐寇”行为。

然而,政府部门比坐寇更无耻的一点在于,他们是按部门来收费,对于超载车辆这块肥肉,交管部门自然当仁不让,但城管、环境等等部门也没有闲着,这点就不如劫匪联盟了。至少在劫匪那里,缴了一份保护费就可以畅行无阻,但超载车辆所要“打理”的部门就有交管、城管、环保等等部门。“贼来如梳,兵来如篦”,古人诚不我欺也!不但“如篦”,还要篦一次,再篦一次,似乎变成秃头他们才肯放手。

对于超载货车的治理,初衷应该是为了行车安全、交通安全,但对他们罚款的政府部门,估计还要盼着货车超载,不然哪里来额外的收入呢?甚至工作人员还循循善诱地教导司机们购买年票、月票,理由便是,你省事,我们也省事。

在中国,政府部门总是导演着这样的黑色幽默。

但我却不免再往深处想一想,为什么这些司机宁愿缴罚款也要超载呢?因为中国的道路通行费太高,若不超载,则没有多少利润。这一点不是我的凭空想象为政府抹黑,而是我接触的几个货车司机亲口告诉我的。所以,一切的弊端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形成,司机为了追求利润只能超载,而他们之所以敢于超载,是因为交管对超载并不处理,只要买月票就可以了嘛,主管部门也乐见其成从中捞点外快。

苛政猛于虎也,这回的事情,若不是月票“涨价”,将人逼得喝下农药,似乎还不会曝光。但其他部门行政中的“坐寇”行径,则又不知被掩盖多少不能大白于天下。

 

辩证法

我生活在一个奇怪的国度。这个国度的人们似乎学会了“辩证法”,凡事总能从中寻出正反面来。你说我贫穷吃不上饭吧?可那些大鱼大肉的还得高血压高血脂呢,你说我阳痿不举无法过性生活吧,可房事过度有伤身体啊,你说我一条破席无处安身吧,可这是“席卷天下”足见我安贫乐道啊,你说污染严重雾霾损害健康吧,可这里有正能量,足见公平还能引起主子的注意呢。辩证法,绝了。

近来偶阅“雾霾正能量”的文章,总是给我上文的感受。我觉得雾霾不好,可偏有人能从中看到正能量。小子愚笨,这是我的智商所无法理解的。但持此论者还有很多的理由,譬如雾霾之下,人人平等。看到此论,不免使愚笨如我者也笑掉大牙。

然而即便“正能量控”们也无法否认的是,我们是一个存在特权的国家,特权导致特供,这特供的范围之广,远非我们所能想象,因为特供的范围,远非饮水、蔬菜、瓜果,甚至连空气也能特供。不信么?有新闻作证:肉食者居于大厦,而能享用高级的过滤口罩,但和雾霾零距离接触的环卫工人,却只得一普通的口罩——甚至肉食者的大厦中还装有空气净化器也不定。

君不见,半个世纪前的所谓自然灾害,饿殍遍地,同样不妨碍肉食者红烧肉、茅台的享用。君不见,几年前的大地震所掩埋者,又有几个领导干部呢?雾霾之下,人人平等?岂非图样图森木破。

有特权有特供,便任何事无平等。

当然,他们还有一论呢,就是严重的雾霾可以引起上层的整治决心。且不说整治会损害既得利益者的利益,且不说人家还有高级口罩和空气净化器,单就这句话是否可等同于“变态杀人狂频繁作案,引起当地派出所的注意”?万千的百姓,当下可实实在在地在受雾霾的伤害。当此之时,就不要绕弯子,不要寻理论,不要鼓吹正能量,也不要赞叹“红肿之处,艳若桃花;溃烂之时,美如乳酪”了吧?

我看王小波

我在初中时期的阅读中,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多。一是日本的侦探小说,一是古典小说《拍案惊奇》。还有就是王小波的《唐人秘传故事》。初看《唐》,就有种和看其他野史秘传不一样的感觉,语言很漂亮,叙述很奇异,很能唤起你的想象力,当时并不知道写过《少年闰土》(节选自他的《故乡》,小学课文)的鲁迅还写过《故事新编》,后来想起,他们两个很接近的,幽默机智有相通处。

王小波这个人很可爱,没有一点架子,让人不能亲近。现在摆出他的照片,衣着打扮很随便的人,和笔者一样,有点不着调,相貌也是路人甲乙丙丁。我钟爱的是他的小说,特别是他令我赞叹的《红拂夜奔》,“红拂夜奔”有两个版本,一个是收在《唐人故事》里面的,一个是篇幅长的,我喜欢后者,即“繁本”的,唐人故事里的《红拂夜奔》是他的早期作品,后来的《红拂夜奔》是他小说成熟期的作品。两者很不相同,只不过用了同一个名字罢了。

高中时读《红拂夜奔》,惊叹小说居然可以这样写,这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。里面说的数学家,说的避孕套……很多,想象力太牛了!但又让人相信这好像就是真的。读着有种奇异的感觉,就像溶入到那个街头、那个时代一样,那个时候发生的事,竟然是那样的?里面有他独特的思想火花,和行文的风格。不像其他人的作品那样“发飘”。

我不是小波迷,但十分喜欢他的风格,读他的《唐人故事》与《红拂夜奔》等一些拿古典敷演的东西,莫名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独特感觉。一篇《红拂夜奔》,除了王二,谁还能写上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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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《无人区》电影说开去

首先,这不是一篇影评,没有什么关键情节透露,可放心阅览。我昨晚看了电影《无人区》,里面有一个情节,潘肖到“夜巴黎”去加油,老板要了一千五百元钱,在潘肖质疑收费太贵时,老板说这是捆绑销售,一千二是娱乐费,三百元才是油费,而且要加油必须看娱乐节目,否则我就是卖黑油的了。
这个情节引人不解,一来,直接要一千五不好吗?二来,潘肖身上不止一千五,反正是无人区,索性敲诈完不好吗?可以肯定的是,夜巴黎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人,那么他为何没有这样做呢?原因也简单,老板自己已经说了:出去后闭紧你的嘴!
夜巴黎的老板是在走可持续发展的道路,如果尽力敲诈潘肖,一次性当然可以得到优厚的回报,但以后的生意呢?被潘肖传扬出去,名声不好大家都会想方设法地不去夜巴黎,若把潘肖杀掉呢?风险太大,犯不着。所以,“捆绑销售”是最优解,老板不傻。
据《关东马贼》介绍,专有一种“吃票”的山匪,一般不抢劫,不绑票,依仗武力,在商旅必经之处设立关卡,对商旅的货物提成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坐寇”。当然,如果商旅逃避、或者报官,那么山匪对他的惩罚将是大大的。
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,风险减少而又有持续的回报,提成控制在一到三成的额度下,不少商旅还能接受,因此商旅也犯不着搭上性命去报官,交点钱赶路完事。
不过,这里是一个简单的情况,如果山匪不止一帮呢?商旅岂不是要多次缴费?吴思先生在他的《血酬定律》里已经找到了这样的例子,并且有了解答。比如在19世纪,广东以西的海盗帮们,当时就遇上了同样的问题。由于多次收费,经商成本大大提高,致使商业不景气,间接地也影响了各路海盗的收入。
他们后来找到了解决办法,就是推举势力最强的海盗帮作为他们的头,该头目有收费定价权和分配收益权——收益的分配力求公平,否则就会有其他海盗帮联合反对。凡在他们管辖区域内过往的商旅,都要按规定缴纳一定的费用,然后收方会出具缴费凭证,凭此凭证,可以在一定区域内免缴二次费,若海盗联盟内有帮会违反了这一规定,其他成员群起而攻。这个模式大体是完美的,商旅们不因缴费过多而不敢出来经商,海盗们也不因收费等问题往往内部出现攻伐的矛盾。
我曾在一篇古人的笔记中也看到过类似的例子,出处忘记了,大体也是说山匪联盟的故事,而且他们还真为商旅们提供服务,收了“保护费”是真的要保护的——保护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商旅们的安全。在这些山匪的规章制度里,商旅有缴费的义务,数额不少但可勉强接受,而山匪联盟有保护商旅不被多次收费,保护商旅行路安全的义务。
从海盗与山匪的联盟中,我看到了官府的雏形。
鲁迅先生在《南腔北调集》《谈金圣叹》中,提到了“流寇”“坐寇”“流官”的概念,在鲁迅那里,百姓们怕流官甚于流寇,所谓“贼来如梳,兵来如篦”是也,但最可怕的还是“坐寇”,所谓坐寇嘛,呵呵,你懂的。